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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振益 夏日午后,十五歲少年的動畫夢

作者: 李翠卿 採訪整理(親子天下雜誌 42期)
張振益  夏日午后,十五歲少年的動畫夢
黃建賓 攝

身為迪士尼知名動畫長片《花木蘭》的角色造型推手,張振益圓了自己從小的夢。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愛什麼,而且,從來沒有想要放棄過。

張振益

.5年級生

.動畫角色造型設計師

.前迪士尼角色造型總監。曾以迪士尼動畫長片《花木蘭》的整體角色設計,獲得動畫界奧斯卡的「魯本獎」

*  *  *

事隔多年,我仍清楚記得,那個奇妙的夏日午后。

那是高中聯考完的隔天。十五歲的我,在電話簿裡查到了宏廣卡通公司的地址,隨即跳上公車,就這樣跑到人家公司門口毛遂自薦,天真爛漫的說:「我想畫卡通!」

可能做這個行業的人,都有點童心吧,那個宏廣的叔叔並沒有把這個冒失的小鬼打發走,還拿出史酷比狗(Scooby doo)的造型表,「喏,你畫畫看。」嘿,別的我沒把握,看圖依樣畫葫蘆照抄,我可是一把罩。

就這樣,我變成了宏廣的「實習生」。開學前的那兩個月,我每天都去宏廣報到,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免費紙筆可以畫,還有車馬費可以領。對一個喜歡卡通的孩子來說,這個暑假,真是太夢幻了!

或許,那可以說是我動畫生涯的起步吧?

現在,搞動畫聽起來很酷、很夯,但七○、八○年代的台灣,並沒有所謂的「動畫產業」。那時候甚至連「動畫」這名詞都還沒有,只有「卡通」公司;而且,多半只能幫國外代工,極少原創。但,即使在這樣貧瘠的環境裡,我仍確信,這個綺麗的世界,是我這輩子的歸屬。

彩色世界:帶我逃離現實的烏托邦

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老家在木柵山上,以前的老房子前面都會有「埕」,那是一大片用來曬穀子的空地。我國小的時候,很喜歡拿破掉的瓦片在埕上亂塗鴉,一畫就是一大片。畫的題材,都是電視上的卡通人物,像是孫悟空、太空飛鼠、大力水手……等。

我爸是個卡車司機,我們家境雖然還不到清寒的地步,但實在也不寬裕。不過,爸爸對新事物的接受度很高,雖然資源不多,還是會把錢花在一些非必要的東西上頭,不但常買《讀者文摘》回家,我家也是村子裡第一個擁有電視的家庭。

電視對我的童年來說,真的是太重要了,它讓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當年,迪士尼有個節目叫做《彩色世界》,我對它極其著迷。每個星期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打開電視,等待片頭那個小精靈飛出來,揮舞魔棒「叮」的一聲,領我進入一個不可思議的美麗新世界。

我的童年,其實不是很快樂。阿嬤有肺結核,可是爸媽為了養家,白天都得工作,我是老大,下面還有五個弟妹,照顧阿嬤的責任,於是落在我身上。當別的孩子在玩耍時,我不是要照顧「老小」,就是要做家事。我當然也愛我的家人,但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樣的日子,實在是有點灰暗。

而且,我家跟當時的許多人家一樣,都採打罵教育。阿嬤久病脾氣不好,爸爸也動不動就大小聲,我有樣學樣,當弟妹不聽話時,我也拉開嗓門吼他們。

感覺起來,我的童年生活中,好像總是充斥著咆哮,瀰漫著藥物、老人與疾病的氣味。可是,《彩色世界》裡鳥語花香、載歌載舞,故事中的人們,總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主角都跟動物夥伴們心有靈犀,一起解決困難,迎向光明……

那是一個跟「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理想世界」。我想,之所以那麼愛看《彩色世界》,或許是因為在那個當下,可以短暫逃遁到它所刻畫的那個烏托邦吧?

不只是喜歡「看」而已,我甚至想成為那個世界的創造者。

十一歲時,我在《漫畫大王》雜誌上看到有家卡通公司叫做「上上」,就按著地址找了過去。可是那天剛好是週日,大門深鎖。我踮起腳尖,從鐵捲門的信件投遞口窺視,在微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室內放置了好幾張製圖用的大桌子,那就是卡通的製造地吧?

雖然那次無功而返,但我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場景。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種地方畫圖的感覺是什麼,所以,才會在十五歲那年,跑去敲宏廣的門。

青春的紀念:一封電報看到生命的出口

國中畢業後,實在不想再去面對另一場聯考戰爭,於是棄普通高中、選擇台北工專,念的是跟美術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土木工程。

說實話,我對土木真的毫無興趣。工專五年,課業只求低空飛過,全部心思都放在社團和卡通上。每年寒暑假,我都到宏廣報到,一開始只是實習生身分,後來就變成打工,幫他們畫in-between(中間動作)。

五專最後一年,我心中充滿「一事無成」的挫敗感。說社團嘛,搞電影社、國樂社雖然開心,但說到底也只是學會皮毛,沒弄出什麼名堂來;說愛情嘛,苦苦追求的女孩,到頭來還是沒追到,情場失意;說課業嘛,土木本科的功課爛得一塌糊塗,未來絕無可能、也不想要以此維生。回首那五年,還真的是一無可誇。

我不願這五年就這樣徒留空白,我唯一會的、唯一愛的,就是動畫,所以,我決定要拍一部動畫片來紀念青春歲月,就當做是這五年的一個里程碑吧!

於是,在男同學們苦K三民主義考預官的時候,我則是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幾乎是著魔一般,拚命拍我的動畫短片。

為了做這部動畫,我的身心都瀕臨極限。有一天晚上,不知是夢魘還是幻覺,腦海中浮現大批面目猙獰、赤條條的男男女女,像蛆一樣萬頭攢動、翻騰匍匐……我在極度驚恐中被嚇醒,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如果真有地獄,大概就是長那樣吧?

這部讓我徘徊在「地獄」邊緣的短片,可惜還是未能如願在畢業前趕出來,但至少還是有個收穫:因為拍片需要技術協助,結識了一個世新攝影科的紅粉知己,這個女孩,後來成為我的女朋友,更後來,甚至成為我的妻子。人生的際遇,還真是很難說。

而且,那部短片《兒時印象》也沒讓我失望,獲得金穗獎第一名。知道得獎那天,我還在當兵,吃晚飯時,長官通知有電報,我差點沒嚇死,以為家人出了什麼意外才會十萬火急拍電報來。後來知道原來是得獎了,整個情緒從大憂轉為大喜!一路大叫大跳,像瘋了一樣。

這個獎對我來說很有意義,因為,我好像看到了生命的出口,那個出口,就是動畫。

美夢成真:克難度日,但我真的好快樂

以前曾在《讀者文摘》上看到一篇關於迪士尼的文章,文中提及加州藝術學院有訓練角色動畫人才。那本雜誌,我一直收藏著,當做是一個目標。

二十六歲那年,我總算勉強湊到了第一年的學費,圓了這個夢。我只有一年的錢,得當兩年來花,日子過得非常克難。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餐的伙食費只有一美元;為了省紙,每張紙都是正反面畫到毫無留白處才作廢。

為了撙節生活開銷,有一個暑假,我跟我老婆甚至偷偷住在學校的畫室裡。我們有個很棒的畫家朋友,學校有配給他一間畫室,他知道我們有困難,就讓我們暫住在那兒。因為要在裡頭起居,我們還拿報紙把落地窗糊上,兩人就這樣在這間斗室裡湊合度日。

物質生活雖窘迫,但因為是學自己鍾愛的東西,還是覺得好快樂好快樂。我在加州藝術學院遇到了Glen Vilppu、Mike Giamo等許多大師級的老師,那是一種「灌頂式」的學習,一年就抵得上過去自己摸索的十年。

在那裡,我學會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美」這種東西,不是虛無縹緲的感性偶然,而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理性產物。當然,美必然帶有高度的感性成分,但它是可以被分析的一種「專業」,所有可稱之為經典的作品,必然都是經過縝密思考、不斷琢磨的結果。

動畫之路大開:「看」迪士尼到「做」迪士尼

一九九一年,迪士尼要在全美國的美術學校挑選六個學生到佛羅里達實習,我非常幸運的雀屏中選,進了從小就夢寐以求的動畫天堂。實習了三個月以後,迪士尼提供了一個做in-between的工作給我。雖然我需要錢、也真的很想留在迪士尼,但做in-between並不是我的目標,還是忍痛婉拒了。

那一年,除了迪士尼以外,華納也有到我們學校選秀,有位導演很喜歡我的作品。我回洛杉磯後,就主動打電話給他,透過他的介紹,進了《蝙蝠俠》的團隊。原本,我只是想當個構圖師就好,薪水多寡,我也不在意,只要有就好了。沒想到,華納竟然提供給我更高階的造型設計師工作!

從那以後,我的動畫之路算是大開了。一九九三年,迪士尼打算把中國民間故事「花木蘭」改編成動畫,他們邀請我擔任角色造型的工作,我長久以來的夢想,總算是實現了。何其有幸,我進迪士尼的時間點,正好恭逢了動畫文藝復興的全盛年代,讓我有機會跟業界最頂尖的人一起共事,創造無數個美麗新世界,這真的是一個太迷人的工作了。

我在美國待了二十幾年,接下來,想回到我成長的這片土地上。有人問我:你難道不知道台灣的動畫環境沒有美國好嗎?為什麼要回來淌這渾水?我當然知道,可是,未來十年,是台灣發展動畫的關鍵期,我想要為台灣的動畫產業做一些事情。

或許,也是想為當年那個夏日午后,站在宏廣門口、渴望能一窺動畫堂奧的十五歲少年,盡一份心意吧。

◎更多精采故事,請見親子天下晨讀10分鐘系列《生涯探索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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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則留言/看更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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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mily g

    好棒的文章,真的很值得分享!

    2016-03-24 檢舉
  • Vicky Chen

    不放棄

    2015-09-13 檢舉
  • 陳宏彰

    好棒

    2015-09-12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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