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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威:被不確定的未來給綁架

這些年來,中國一胎化政策的第一批子女已經到了適婚年齡,沒想到這六個大人(除了父母還有兩對祖父母)寵愛有加的年輕人,竟然先撒手人寰:重病、車禍、特別是自殺。讓做父母的有感生命的優先順序,最重要的還真是健康就好。

在今年六月的一次兩岸會議裡,遇見一位廈門來的先進。當時正是午餐,來自大江南北的心理治療界同行,不免趁機熱絡寒暄。

這位陳姓教授說起正逢考大學的女兒,一方面是擔心,一方面也是安慰自己:「反正,平安就好。」他從小就告訴女兒生命的優先順序:「最重要是身體健康,其次是心情快樂,最後才是功課。」沒想到去年女兒導師認為她沒盡全力衝刺,女兒便老老實實將老爸平常掛在口頭上的「生命順序」告訴了導師。聽到「最後才是功課」而有些氣惱的認真導師,就立刻約了家長面談。巧的是,待這位教授和太太到了學校,年輕的導師才認出這滿口「歪理」的家長,竟是自己的大學教授!

這位教授表示可以理解老師的求好心切,以及明星學校給老師們壓力,「可是,看了那麼多失去年輕人的可憐家庭,想想還真的是健康就好。」

原來,雖然中國自一九八○年才開始全面施行一胎化,但七〇年代中期某些城市就有選擇性的鼓勵和要求。迄今快四十年,一胎化政策也將近快兩代了。在二○○○年代初,一九八○年代的第一批獨生子女已達適婚年齡,許多地區(特別是經濟發達城市)雖然政策稍有調整,計畫生育有一定放鬆,有條件的允許獨生子女夫妻生第二胎;但這畢竟是少數。

這些年來,父母都是一胎化時代長大的獨生子女夫妻,開始有小孩上高中,甚至大學。沒想到,這六個大人(除了父母還有兩對祖父母)都寵愛有加的寶貝年輕人,竟然先撒手人寰:重病、車禍、特別是自殺。就生育年齡而言,父母這時可能已經不容易受孕了。這位年輕寶貝的離去,也就意謂著兩個家族的絕後。於是,白髮人從此憂鬱不起的有之,逼兒子離婚再娶年輕女性的有之,甚至祖父母攜手自殺的亦有之。

同桌午餐的都是中國各地的心理專家,有的甚至是負責大學裡的心理衛生,談到學生自殺防治的問題,都有一籮筐說不完的難題。一位北地來的教授,甚至嚴肅的說,這樣喪失子女又不能生育的家庭,估算起來已經超過一百萬個,「這也就是說,有六百萬個可能抑鬱或自殺的高危險群。」

這也就是廈門的陳姓教授會說「最重要是身體健康」的原因了。

同桌還有另一位台灣來的同行先進。散席後,我們倆繼續聊這話題。一方面是驚訝中國都會地區中產階級如此強烈的傳統家族觀念,一方面也擔心反而造成過度保護了。這同行倒也反應靈快,說:「還是擔心我們台灣自己的小孩吧。哪個父母不是提心弔膽,擔心小孩有意外,而不知不覺過度保護了?只不過,他們現在經濟正飛揚,遍地是機會;我們經濟不容易再成長,父母對子女多一項競爭力的擔心。如此而已。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別。」

人生,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的旅程。只是,當這情形落在自己子女身上,我們還是妄圖改變這一切。就這樣,父母們放棄了更多,只為了不確定的未來。

就這樣,兩岸的父母都被不確定的未來給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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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醫師 王浩威

現任精神科醫師,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發行人。

高雄醫學院醫學系畢業,曾任台大醫院、和信醫院及花蓮慈濟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熱愛精神醫療工作,也是全方位的作家。寫作結合了精神醫學的專業和知識份子的人文關懷,兼具知性與抒情,洋溢獨特個人風格。著有《我的青春,施工中》、《憂鬱的醫生,想飛》、《好父母是後天學來的》、《晚熟世代》、《沉思的旅步:王浩威的心靈遊記》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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