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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阿嬤

很多報導會說台灣阿嬤和孫子的故事多感人,但越常在新聞版面上看到這類的消息與報導,就等於看到愈來愈大的社會缺口。阿嬤養孫子的故事當然感人,但是這背後的訊息卻代表著一個社會的「家庭功能」正逐步地在喪失中……

「阿嬤!你怎麼都不會老?」

「阿嬤很快就會老了。」

「要多久?」

「再五年。」

「那再過幾年,等你老了,你就會德文了。」

小孩子認為,大人跟他們一樣,隨著時間,不知不覺間就會自動學會一些事。

今天的台灣阿嬤,不只會台語國語或日文,很多還開始學起英文來。然後,接著開始在電腦上打起字來,中打英打,戴著老花眼鏡一個鍵一個鍵地寫e-mail,下一步,和坐在一旁的阿公安裝視訊,然後用「非常好色」做美編傳動畫卡片,等等。問題是,我發現,台灣阿嬤的德文根本不用學就聽得懂了,從女兒牙牙學語時的第一次開口,至今,每一句德文,每一個德文字,阿嬤從來沒有猜錯過意思,連上下文都接得下去,一個用德文講一個用中文回,還接得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簡直是超能力,太靈了。看得我不知自己俯首書桌前寒窗十幾二十年,到底是唸到哪裡去,還只能張嘴瞠乎其後。那一個字一個字,一句一句累積起來的知識、著作、書;這在台灣阿嬤的舉手投足間,一開口,全化作春雨花瓣似的,不著痕跡,輕鬆優雅地落地,只留下張口結舌的自己。

這在西方的心理學,也許叫做「潛意識」之解析;但是,對我旁觀者而言,簡直是蔚為奇觀。明明知道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語言系統,平常也許連音調聽都沒聽過,但是竟然能搭話溝通無礙。有這種特異功能,我看,也所向無敵了。

事實上,這對台灣阿嬤來講,只是雕蟲小技而已。今天,台灣的社會能運作至今,靠的,不是叢林衝撞猛拼的男性或者過勞的韌性,而是靠今天這一群處於六十至八十歲的女性族群所支撐的。她們事實上,一肩挑起承擔了台灣兩代的教養責任:第一代是今日30-45歲之間的中生代 ─ 也就是所謂的社會中堅層群;另一代是今天的小國民 ─ 也就是從嗷嗷待哺到進入義務教育階段的小朋友。今天的台灣社會裡,在資本主義猛烈的捲襲之下,很多阿嬤自動升格為全職褓母,因為年輕的一代,在大環境的托育制度尚無法妥善的支援和燃眉的經濟壓力下,只能回頭求助於阿嬤。

這些阿嬤的背景,有著很大的一致性,也可說是反映台灣社會演變最佳的見證代言人。她們早期可能婚前上班,婚後成為全職主婦;辛苦一點的,從少女時代就放棄求學的機會,從農村的各個角落湧出,開始投入工廠生產線上的作業。從小鄉村的一雙鞋、一隻傘、一串聖誕燈飾地推動了台灣的經濟奇蹟,台灣所經歷那舉世傲人的經濟奇蹟,事實上,是出自這一雙雙女性之手的。等經濟起飛後,已值中年的她們,有些再度就業,或在家中幫人帶孩子幫忙家計;但如果有些運氣不好,在泡沫經濟的海市蜃樓中去坐票據法冤獄的,往往也是這群也許什麼事也沒做、什麼罪也沒犯的人頭女性。

如今這群經濟奇蹟、家庭奇蹟的默默功臣,她們皆已經「功成」,卻還不能身退,因為還有孫子輩嗷嗷待哺地在等著她們。工商社會裡,父母親繁重的工作,雙薪的生活壓力,無暇兼顧的家務,小孩,又回籠給阿嬤了。等小孩大一點,脫離襁褓上學後,這群台灣阿嬤又開始包容力十足地學習現代潮流波湧過來的最新知識。

當然,能三代教養,共同呵護幼苗,同時親情得以連繫,這是人世間最美好的事。這同時還有益於老人家的健康長壽,因為他們得到一種情感的回饋;同時,自身的價值受到肯定。但在今天很多的隔代教養的情況中,我看到的,卻是很多阿嬤,是在因為家庭功能喪失後,而不得不挺身而出。也就是說:中間的這一代,在養育孩子的位置上,不見了。

很多報導會說這些阿嬤和孫子的故事多感人,但是我越是在頭條版面上看到這類的消息、讀到這種報導的次數越頻繁,就看到社會的缺口越大。阿嬤養孫子的故事當然感人,但是這背後是什麼樣的一個訊息?不是賺人熱淚就表示報導成功;而是,代表著一個社會它的「家庭功能」正逐步地在喪失當中。這些處於弱勢的老、少兩輩,被命運綁在一起,被迫相濡以沫地面對人生;同時被迫以最少的資源,最不堪一擊的營生方式,來面對一個江湖、利益掛帥的叢林社會。

每次要是一看到報紙頭條的新聞是講阿嬤的故事,我的心就一沉。又多了一個早熟的孩子;又一對年輕人折損在資本主義的魔爪之下了;又一個家庭,瓦解了,最後,堅守崗位的只剩阿嬤。

家庭功能為何會瓦解、喪失?資本主義下過度的物質追逐與競爭,逼得人不得不跳牆;全球化的捲襲下,強勢的經濟體可能把一家分隔兩地,分別在不同國度裡生活;社會福利制度的匱乏,讓人在呵護下一代時分身乏術,屢屢捉襟見肘;一切講求速度,年輕人情感基礎匆促,一旦家庭基石不夠穩定,很容易因新成員的加入而起齟齬瓦解…所有一切都讓人捉狂。當最後一根稻草不預期地出現時 ─ 咯ㄓ一聲 ─ 壓扁了中間的一代。

一旦選擇走人的方式的話,孩子,就成為阿嬤的孩子了。

這些阿嬤的孩子,有著各式各樣的形態與故事,他們默默生活在台灣的山間、鄉村、甚至都會裡,有時,還同時好幾個跟著阿嬤緩慢的步伐和身影。當個單親媽媽 (或父親),以壯年人的體力去應付裡裡外外,帶個孩子在身邊跑,在台北大都會已經夠累人的了;要一個年邁的簡單女性去和社會搶鬥資源,同時照顧小孩的一切食衣住行,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現象?

這些跟在阿嬤身邊的孩子,眼神多流露出體貼懂事的早慧,也一心要幫阿嬤,我也相信他們長大後一定會感念回來照顧阿嬤的。只是,我不知他們能撐多久?而那位可敬可佩的阿嬤有沒有那個福份。

想起一段小插曲,我每次遇到孩子入學的階段性時刻時,總會去向隔壁的鄰居太太請益。一來她養大了2個孩子,也當阿嬤了;二來她長年住在這地區,是個道地的維也納人,這在選擇學校或人生經驗談時,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見解與收穫。從學校的特色,家長背景的屬性,到孩子的特質性向等等,都是談的內容。基本上,我們的共識是,凡舉義務教育(中)小學階段,以能走路到得了的學校為優先考量,接下來再端視個人的價值觀取捨而定。

「這間公立學校的名聲歷年來都很好,我的兩個小孩也是上那間。」

「那麼,那間私立的學校…」

「多屬於某政黨傾向的家長會做的選擇。」

聊了半天,我起身告辭了。她陪我走到門口時,笑笑說:「最重要的,還是家庭,不是嗎?」

是啊!家庭破碎了,選擇再好的名校,能保證什麼?擁有再優渥的物質生活,能帶來什麼?那位一生為家庭主婦,學歷簡單卻有著驚人生活智慧的鄰居太太,微笑時的模樣,又讓我想起了台灣阿嬤,以及很多被阿嬤帶大的孩子在說︰「我最喜歡阿嬤了!」的那種表情。

那種,一輩子無悔的付出,任勞任怨的接納,和那種無限耐心的包容,這是我在台灣三百年人文風貌的歷史中,所見過最美麗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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