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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之華:找回幼兒教育的初衷

學前教育是孩子學習與發展的起始點,幼教老師的專業就在於協助孩子奠定日後發展的良好基礎。當愈來愈多幼教老師將時間與精力花在為孩子記錄成長歷程、展現績效的制式工作時,是否偏離了幼教的基本思維與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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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年,我受邀擔任全國教師會「第七屆Super教師獎」的評審委員,曾到不同縣市學校進行現場訪視。記得在高屏地區一所校地寬廣開闊的公立幼稚園裡,獲選縣市獎的優良幼教老師,教學經驗相當豐富,很有創意的將童話故事改編成活潑開朗的本土版創作。唱作俱佳的教學內容,讓孩子個個聚精會神,又聽又玩得津津有味。

教室裡有溫馨的布置,各角落空間以主題的方式擺設道具,應有盡有;園所環境在老師們慧心巧手的投入下,空間運用得相當優質。側旁矮櫃裡,擺滿了貼上孩子姓名的整齊檔案夾,老師費心為孩子記錄在學校的生活,也貼滿照片與學習點滴。這使我想起兩個女兒分別在二至五歲、四至七歲就讀台北幼稚園的時期。想來各公私立園所的老師們,為了同時要做好教學輔育和記錄登載製作,的確煞費苦心。我以往在收到女兒從園所帶回的檔案夾時,也曾為老師的用心而喜悅。

但這次回到國內的我,內心深處卻對幼教老師油然而生更深一層的敬意與不捨,因為旅居國外並見證過幼教思維回歸「自然」之後,覺得國內老師的心神體力,似乎可用更符合教育基本理念的方式去付出。

兩個女兒曾分別在國內和美國、芬蘭上過托兒所與幼稚園,我深深體認到不同文化與教育思維所認知「教育重心」的差異。我真心感激國內幼兒教師的用心,但那些耗費寶貴心力、連篇累牘的「形式」工作,到底是為了孩子的學習,還是為了討父母的歡喜和彰顯園所的教學「績效」?園所能否讓老師為孩子付出更多一些的教育初心與創意呢?

幼教老師應該執行的專業,正是孩子的身心安適與正常發育,所方要求的「形式」化工作,或許應適可而止,因為它佔掉老師能用在你我孩子身上的時間與精神。當公立幼稚園也因為「市場、業績」壓力,隨著私立園所起舞,做了許多家長熱衷或用以「炫耀」的形式,不然將面臨招生數不足、教師飯碗不保等危機,那我們更應該針對幼兒教育的初衷,去進行更基本的解讀。

讓幼兒充分體驗與探索

大女兒在夏威夷上幼稚園小班時,每次去接她下課,就見到孩子們像一群野人似的在草地、樹木和遊戲區裡攀爬、玩耍,那種熟練與自信,還真像迪士尼影片裡的泰山。當時心想,平日秀氣的她能有這般貼近自然的肢體活動,真是一種福氣!要是自己帶孩子去公園,可能會「不忍心」真正放手讓她攀爬吧。畢竟過往教育和生活經驗是叮嚀父母要保護孩子,用「小心、不要、不能……」的語氣取代了引導與放手,所以孩子運用肢體的自由度反而減少了。

小女兒初到芬蘭時,不到五歲,進了幼稚園中班,每天下課我都得到園所對面海灣公園裡的兒童遊戲區去接她回家。北國的冬季是下午三點多就天黑了,在昏黃街燈下踏著深厚雪泥、穿越樹林到達遊戲場時,往往發現孩子們早已在零下氣溫的天候裡玩上個把鐘頭了。要是連同園所每天上午的外出時段,一天之中就有兩到三小時會讓孩子在戶外玩耍,無論春夏秋冬。

最貼近大自然的活動過程,正是芬蘭幼兒教育裡很基本的一環。那座公園遊戲區就和大多數芬蘭公園一樣,是以泥沙地和草皮為主,設有沙坑、攀爬區、鞦韆、蹺蹺板等等,旁邊還有個大木箱,裝著各種可以在公園使用的小鏟子、小塑膠桶、木質玩具,是孩子與父母、老師都可取用的公共資材。

在芬蘭全國各地社區裡,隨處可見完備的開放複合式自然遊戲空間,讓所有學齡前的孩子,不論是在家庭托兒中心、幼兒園,還是由父母在家養育,都能機會均等的在步行範圍內,找到可以最貼近天然的遊憩環境。這些日復一日透過運動與玩耍的成長方式,讓幼兒有充分機會經驗統合協調、肌肉發展、創意啟發、探索的重要階段。

除了女兒就讀的英語幼兒園(一至七歲)外,我也在芬蘭訪視過不同地區的獨立幼兒園或學校附屬幼稚園。事實上,芬蘭許多幼兒園裡的設備並不特別碩大或強調奢華,反而比較像溫馨平凡的家,有著專屬於孩子的各式空間與角落、可隨機更動的組合型桌子、上下鋪的午睡用床等。整體的環境設計周到,卻不是全然的井然有序,因為空間是給孩子適性奔走、活動、休息,而不是擺弄整齊給家長參觀的;更不需要陷入一種給父母一個交待,或甚至被迫追趕市場競爭的漩渦裡。

幼兒教育,到底重點是什麼呢?是學校教育的先修班?應該要有固定的教材、功課、習作單,還是更應該著重於啟發、探索、引導,從遊戲、大自然、繪畫、語言、閱讀、觀察中讓孩子適性的學習?甚至更進一步為孩子日後的學習態度與生活,試著奠定良好的基礎呢?

為日後身心發展奠基

芬蘭孩子是七歲才讀小學,因為孩子到七足歲之前的身心成長尚未健全,所以學前教育以零到七歲的孩子為主。零到六歲稱為「幼兒教育與保育」(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and care)階段,六到七歲則屬學前教育(Pre-school),是為銜接七歲入學後的正規教育做準備。

「幼兒教育與保育」階段結合了教育(Education)與保育(Care)的雙重內涵,也稱為Educare。芬蘭國家社福與公衛發展中心的范里瑪琪(Anna-Leema Valimaki)博士說:「此階段無非是經由教育(Education)、保育(Care)、教導(Teaching),讓幼齡孩子享有發展全人基礎的機會,所以要了解孩子的需求與特質,發展出對幼兒有意義的學習方式,更需要與孩童的家庭保持密切合作與溝通。另外,此階段也是發現任何需要特殊協助教育資源及輔導需求孩子的最佳時期。」

至於六到七歲的「學前教育」階段,芬蘭教育委員會的莎琳女士(Haana-Mari Sarlin)表示:「芬蘭的學前教育是為了協助每個孩子開啟學習之路而設。希望能預防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因其原生家庭的社經地位或語言能力等先天因素不同,所產生的發展差異。完善的學前教育,正是為了能協助每個孩子的發展,降低孩子日後面臨正規教育時期的學習落差。」

整體來說,芬蘭透過零到七歲的幼兒及學前階段,以輕鬆自在、非正式的活動方式,讓孩子以玩耍與遊戲的「學程」去奠定日後發展成人所需的身心平衡健康基礎。外人看似結構鬆散、「績效」難評,實際上卻是以耗費幼教老師心力、連篇累牘的「形式」工作,到底是為了孩子的學習?還是為了討父母的歡喜和彰顯園所的教學「績效」?

不急躁、不求快、不用紙筆記憶訓練、不需要證明給父母看的學程節奏,強調以孩子個人的發展為中心,讓不同背景的孩子單純的共同相處。老師們專注付出心力所做的,就是透過各式的主題活動協助孩子發展,如此而已。

此階段的語言與閱讀學習,著重聽與說,語言互動的學習過程與最終目的,是同時成為傾聽和表達者,以及建立自信心。透過藝術與繪畫時間,鼓勵孩子直接表達與抒發情感,不為他們添加任何來自「大人」的手筆。即使在芬蘭六到七歲的學前班裡,大多仍是肢體活動、玩耍、語言啟迪和故事聆聽分享等課程內容,讓孩子體驗自我、策勵孩子的想像創造力,同時培養自我管理的能力。

芬蘭的幼兒教育理念始終強調,父母永遠是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啟蒙和影響深遠的老師,再怎麼專業與實務兼具的幼教師長,其實都是和父母一起為孩子創造、開啟其潛能的最佳推手,而不是花費過多心神為孩子記錄童年成長歷程與回憶的幫手。

每個孩子都應享有公平、最佳的人生成長與學習起始點,給予保育、鼓舞、支持和學習基礎規範。在充沛的愛護與尊重之下,給予孩子多元體驗、探索、學習的環境與機會,是芬蘭幼兒與學前教育裡,極為重視的基本精神。

讓教師的專業回到孩子身上,卸除過多人為、不必要的編撰、造冊、展示與互比績效等的「形式主義」,這樣才能讓你我孩子的人生開端,充滿學前教育所應享有的愛與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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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陳之華

現為自由作家、專欄作者,目前旅居澳洲坎培拉,曾居住於北歐芬蘭六年,也曾居住英國、美國、奈及利亞等國多年。

著有:《沒有資優班:珍視每個孩子的芬蘭教育》、《每個孩子都是第一名》、《成就每一個孩子:從芬蘭到台北,陳之華的教育觀察筆記》、《美力芬蘭,從教育建立美感大國》、《一起看見不同的世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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